苗疆小说网

苗疆小说网>亦从容 悠扬萱草 > 第二章(第2页)

第二章(第2页)

碎娃一边搓着他肚皮上的灰卷儿,一边咯咯地笑了。他知道书眉所说的故事不过是他和人斗嘴的玩笑罢了。那是一个夏天,有个四处骗钱的算命先生来到双庙,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媳妇领了两个双胞胎玩耍,就凑上来笑嘻嘻地说,妹子两个孩子谁先生谁后生,我一算就准,算准了给钱,算不准不收钱。恰逢碎娃放羊归来,他早就听说这个算命的有一肠子坏水,用一张如簧巧舌四处骗钱,就上前拉过两个孩子,冲那算命先生微笑道:“先生是她的儿,后生也是她的儿,算什么呢,先生?”这算命的涨红了脸却无处发作,只得干笑了两声转身而去。那媳妇乐得咯咯笑,直夸碎娃精灵,回去后当作笑话说给人听,于是一下子传开来。双庙人见了碎娃都伸大拇指。

还有一次双庙来了两个过路的脚户,在瑞河边上休息,闲来无事就争起了你高我低,比起了他们各自的家乡,最后到了比高比低互不相让的地步。两个人都站起来,指手划脚,面红脖子粗,而且叫了当地挑水的人来评判。这人无论听谁的都觉得不舒服。他心想:你们这是踩着我们的地盘炫耀你们的狗窝子哩。但又一时没有办法对付这两个外地人,就说等我担了这两桶水回去,一定保你们两位都满意。这人回去撇了桶担就飞也似的找来碎娃。两个脚户见来了两个人就抢着说:“凉州有个塔,离天一尺八。论高算我们凉州宝塔。”

“你哩外塔还有一尺八呢,我哩泾州有个高皇寺,把天摩得咯吱咯吱哩!”另一个不服气,嚷道。

碎娃听罢拍手一笑,指着西南的双猴子山,说,“双庙那个双猴子,把天划破两绺子!”那两个脚客登时就住了口。碎娃说我再不来你们怕要干起架来呢。这两人才收拾起自己的东西,讪讪地离开了双庙保。

想起这些,碎娃自己也笑了。他把汗褂子扔在一块石头上,说小姐坐这儿,如果你愿意,我讲给你听五龙山上的传说。“从前,五龙山上有一个修炼的铁板道人……”故事还未讲完,管家王首一来了,他说老爷要进香了,请小姐过去,并愠怒地瞅着碎娃,小声道:“狗日的羊倌儿,别忘了你是谁!”

东峰寺殿门上早有两个和尚穿戴齐整立于两侧,准备在舒畅朝山进香时唱香赞。舒畅被领到一个香案前,他跪倒在地,庄重地叩了一个头,然后起身进香。无言亲自撩起长袖为舒畅鸣罄。叩完头,王首一献上了羊头、猪头、酒等物。书眉随他父亲进去后,碎娃一直站在殿外。他的内心并未平静,依然陷入在一种莫名的亢奋中。书眉那双明朗、单纯甚至波光闪闪、满含好奇的眸子,给了他多少遐想和勇气。而那个王首一对他轻贱与蔑视的同时也激起了他反抗的力量。在他即将被舒家辞退的最后日子里,他在心里做出了选择。他要用自己的双手来做最后的抗争。

碎娃想到这里,不由在殿门外激动地来来回回走了起来。

“碎娃,我当你走了呢?”不知什么时候,书眉竟然从大殿里出来了,“你的故事还没讲完呢。”

碎娃心中一喜,说这里我可熟了,跟我来,好故事多着哩。他带着书眉来到一个峭壁前,指着蜿蜒于峭壁上的一棵古柏,说,这是泾河老龙的阴魂。书眉吓了一跳,说这树还真是怪。碎娃拍手道:“真让你说对了,还真是个怪哩。”于是,碎娃声情并茂地给书眉讲起了这个传说——泾河老龙三年不下雨,天干火着,老天爷下令唐太宗斩了老龙。老龙阴魂不散,四处为恶。老天爷又下令把他压在了王母宫山下。王母发了善心,用头上的金钗朝山底下的正西方向一捅,老龙的阴魂便顺着金钗遁去。多少年后的一个四月,天爷就像今年,麦子吐不出穗,县官带头烧香、修庙,人人祈雨祭神,都无济于事。有一天,一个七十岁的放羊老汉,在五龙山上放羊,意外发现了一处地方,这里青草茵茵,十分茂密,羊吃得连头都不抬。老汉美滋滋地靠在石崖下抽吸着旱烟。他一边吸一边望望天,自言自语地说,要是这儿有个清泉多好。我非喝个肚子饱不可。说着便打了个哈欠呼呼地睡着了。只听一声巨响,把老汉从睡梦中惊醒,抬头只见石壁上悬着一条龙,吓得老汉拔腿要跑时,只见巨龙流着眼泪说,不要怕,我是很早以前犯了杀身之罪的泾河老龙,多亏王母指点才在这里偷生。我欠下了老百姓的债。泾河和它的支流瑞河都是我的后代们管着,他们剋扣雨量,又犯了我的老毛病。我愿用我忏悔的泪水向你们偿还欠债,拯救黎民于水火,求你告诉人们,明天农历四月初二来这里祈雨,当日会有甘露降临。巨龙的话刚说完,淙淙的水声惊醒了老汉,他抬头一看,石崖上蟠着的不是巨龙,而是一棵形状如龙的柏树。柏树下的石缝里贯珠落地,汇成一个清澈的泉水。老汉惊奇地喝了一口便纳头而拜。第二日,老百姓前来这里求雨,果然有求必应,和风细雨下了几天。粮食丰收了,老百姓安定了,县官就下令修庙塑像,并将农历四月初二定为五龙山朝山庙会日。

碎娃一口气讲完这个故事,书眉的脸上虽然多了一些羡慕和敬佩,嘴上却说,“胡编的什么乱弹,哄人。”心里却想,我为了读书,因为写错的一个字,把一碗墨都练干了,惹得父亲连连点头说,这女子,太要强了。如今自己却在一个放羊娃面前表现出孤陋寡闻来,她怎么也不服气。碎娃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思,就大胆去拉她的手,说跟我到那边去看看,五龙山的看头多着呢。书眉把他的手躲过了,脸上却显出若无其事。碎娃的心里捉摸不定,眼睛急速地转着。书眉说先生教过一首诗,有这么两句:人道蓬莱无处觅,谁知仙境在斯方。很像我现在的感受呢。碎娃说放羊娃没念书,才瓜呢。书眉笑道,这么精灵的人,念起书来我们怕都赶不上,再说念书,真是件苦事,只有做到了食无求饱、居无求安,才能做得了真学问。

碎娃说,能告诉我你都念啥书吗,赶明儿我也去念念。书眉说,好啊,老师教我的是修身、读经、讲经和格致。我听说啊,双庙要开设初等小学堂了,我给爹说让你去。碎娃说,你学的那些我都不懂。

碎娃带领书眉兴冲冲向上攀去,路陡难行,书眉不得不拉着碎娃的手,这让碎娃心中美滋滋得不知怎么才好。他们上到了古都台,这是五龙山最高处,寂寥幽静,人多不来此。书眉仰头看去,迎面一尊硕大无比的铁钟,铸造十分精致、宏伟。钟上铸有一兽二首衔环钮,四组抓钟,全身鳞甲,有回音孔,分三层铸字,在上层的铸字格内,除铸“万岁、千秋、国泰、民安——”还在每四个汉字间铸有四个梵文字,不能辨识。书眉不由感叹了一句:“这么大的钟是怎么铸造的呢?”碎娃回答,“那还不容易,在地上挖个坑,砌成模子,倒上铁水不就成了。”书眉说,“那是你用碗底子做瓦陀罗呢。”从未走过这么远路的书眉终于感到腿脚酸痛,坐在了钟亭下的一块石头上歇息时,她的脑子里不知怎么一下子就有了种种感触,长这么大连自家大门都很少出,父亲让她除了学习琴棋书画,就是不停地告诉她女孩要做到“足不出户,笑不露齿,有客在堂,不得在场,吃饭不响,喝水无声”云云,五龙山虽然美丽,可是她再也不会有机会来了。碎娃看到她愁眉凝蹙的样子,就问她怎么了。书眉说碎娃你不懂,你过惯了这种自由自在、无拘无束的生活,我心里的事你想不来。

碎娃也叹了一口气,“我不懂,可你有饭吃,有衣穿,我过了今天,就不知明天怎么办。羊,全部杀完了。”

天色渐渐地暗下来,浓阴密林看上去更显得幽邃。书眉说,父亲说了今晚他们要住在山上,所以他们不必急着赶回去。碎娃说,“老爷等不见你,会四处找寻的。”书眉犹豫了一会儿狠狠地说,“好不容易出来,要美美地玩一会儿,明天、后天,甚至好多天,肯定都不是这个样子。”她说着,坐下来,手里揪了一根狗尾草,在手指上绕来绕去地玩。碎娃想带着她继续往树林深处走,却见书眉坐了下来,只好停下来。在他停下来的瞬间,忽见草丛中有条小蛇爬行,他想也没想,就偷偷地捉了,放在书眉坐的石头上。

“长虫!……”碎娃忽然叫了一身,却并不近前,只向前挪了一小步,书眉就扑上来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。碎娃顺势将书眉揽在怀里,书眉软沓沓的身子让碎娃一下子心猿意马,浑身的热血往上涌。谁也没有注意,只听一阵树叶摇动的哗啦声,紧接着一个黑影子就跳了出来。

书眉和碎娃不由得抱得更紧了。原来是管家王首一,他拿了一根树股当拐杖用,边喘气边指着他骂:“好你个狗日的碎娃!我早就发现……”

“不是,不是……”书眉慌忙从碎娃怀里挣脱出来,急赤白脸,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。

“这荒郊野外,孤男寡女,还有什么说的?舒家历来门庭周正,要是让老爷知道了,他非赶你出门不可。”王首一声色俱厉,一副罪不容赦的样子。

“好!你们去见老爷吧,谁知道你自己把小姐领到哪里了,老爷会相信你的话?我走了。”碎娃拍了拍屁股,做出一副要走的样子。

“站住!按照舒家规矩,下人调戏小姐,是要斩断一只手的。你想跑?……”王首一说着拿了棍子冲过来,和碎娃撕扯在一起。书眉在一旁急得直跺脚。碎娃狠狠的使了一个绊子,将老态龙钟的王首一摔倒在地。书眉扑过去,发现王首一的头磕在一块石头上,血流了出来。书眉正要去拉,却被碎娃死死地拖住,径自冲向了密林深处。

舒畅见天色已晚,一直不见管家王首一找书眉回来,看着越来越浓重的夜色,他一下子慌了神。偌大的五龙山,又是漆黑一团,哪里去找?儿子舒达海带人点了松明火把,在五个山台上找了个遍,最后在古钟台发现了满脸是血的王首一。

舒畅听完王首一断断续续地诉说,不禁怒火冲天。保长不失时机,连忙差人把住下山的各个路口,并对舒畅说,“天一明,我们就来个大搜山,不信狗日的碎娃能把人拐到天上去。”

夜半难眠,舒畅在无言师傅的禅房中踱来踱去。无言和尚的木鱼敲得舒畅头脑欲裂,舒畅对空浩叹了一声,自语道:若失吾女,我于世何益。无言蓦地停了木鱼,念道:“婆娑泪海三千界,争入空王眼睫毛,施主应自求多福才是。”少顿,无言提醒舒畅,“五龙山南麓之段的峡口昔日是抵御南戎的咽喉,是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的要塞。因乾隆年间,清政府曾在五马沟屠杀了一千多回民,引起回回对汉人的仇恨,所以现在这里有一撮土匪,常在五龙山的峡口出没,为首的号称‘关爷’,是个凶悍的回回。大人千万提防,万莫冲撞了他,惹来杀身之祸。”

且说书眉被碎娃拽进了密林,一口气钻进去好远。两人喘息未定,碎娃就说,“眉儿姐姐,回去也是说不清。你跟我走吧!我一定会让你过得开心的。实话告诉你,看到你的那一刻,我就觉得你是上天赐给我的,我不能放弃。碎娃虽然是个穷娃,但有血有肉,有肝有胆,还有一双勤劳的双手。”

“你?你,原来,是这样······”书眉的眼睛里有了恼火。

“你别生气,好吗?我实在没办法,你不知道,就是今天不上山,也会有这么一天,让我把我心里的话对你说出来。”碎娃说着撩起了他的裤腿,让书眉看他膝盖上的伤疤。他满含深情地说:“有了这块疤,我就一辈子记住了你。”碎娃说着从怀里拿出了那个已经被汗水浸湿的小人儿,“看,这是什么?小小的‘书眉’呢!”书眉看到一个小小的玉米人儿,看那头发,看那眉目,还真和她有几分相像呢。书眉被感动了,她的眼睛里不由汪了一泓清水,她伸手去拿,碎娃却一下子揣进了怀里,“这个不能给你。要是,要是我有了你,这个才可以给你的。没有你,我要守着她,我要这个小书眉儿陪着我过日月光景呢!”

书眉的脸涨得通红,她埋着头说:“看你,胡说什么呢。”碎娃把目光投向远方,尽力表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,“唉,我碎娃是什么人啊?一堆牛屎,一个羊粪蛋罢了!我哪有那个命?我说的话,全当没说,好了,我走了,你爹他不会放过我。”

“可是,可是……”书眉怔怔地望着他,不知说什么好,“你怎么敢?”碎娃说:“已经这样了,你如果不愿意,我跟你回去伏法,我宁肯被你爹斩断一只手,也不想强迫你,反正瞎好我已经没有了活路。”书眉流了眼泪,说她长这么大凄惶地很,爹娘心疼她却不知她的心。她就跟哥手中的那只画眉鸟一样。她常常想有一天天塌下来,这个世界变个样子多好。碎娃有些呆了:“姐姐你是书看得多了,碎娃从小没爹没妈,想让人疼还没人疼哩。明天,你爹就不要我了,你要我吗?”碎娃说着不由流了眼泪。书眉伸过她绵软的手,紧紧拉住了碎娃的一双手,说,“大哥常说,人无论贵贱,无论贫富,在人格上是平等的。”这话说得碎娃的胸中涌起幸福的暖流,两个人就渐渐地依偎在了一起,他们激昂的情绪不由交汇在一起,他们一下子觉得彼此都有好多好多的话要说给对方听。书眉感到自己像是进入了她曾经做过的好多梦中的其中一个,她不敢相信自己会和一个放羊娃坐在一起,而且说了那么多的知心话。才不过短短的一天呀。但确确实实她的心中泛起了阵阵春潮。从未有过的感受,从未有过的美好。漆黑的天幕上出现了一轮圆月,虽然笼着一些薄云,但她一下子感到眼前的一景一物都注满了柔情。

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

最新标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