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小的一个人儿,单薄的身躯上偏撑着一个大脑袋,看着就跟个豆芽菜一般。
这不禁叫莫娘子想起昨天给这孩子洗澡时,她那没有二两肉的小身板。想着这孩子的身世,莫娘子默默叹了口气,于心里暗道了一句:这也是个苦命的。
其实早在季银匠打从慈幼院里领回那个小男孩之前,莫娘子就曾动过要收养一个养娘的念头。只是,领养一个孩子可不比买件家具物什。买来的物品若是发现有问题,总还可以找店家去退货换货,从慈幼院里领出来的孩子,可是再没有个退换一说的。
何况,听说那小男孩花了阿季近两百文钱。而她手里所有的余钱,扣了年关里该要用到的各种花费后,总共才不过剩下一百文出头而已。虽说金兰帮她打听到,领个女孩只要男孩一半的价,可若是她真个花了这笔钱领回一个,叫她银钱上吃紧倒还在其次,万一不小心领回一个淘气的,那她可真就是“拿钱买受罪”了。
腊八那天,她去圣莲庵进香之前,她嫂子又来闹了一回,叫她心情很是糟糕。路过慈善局时,因想着她嫂子说的那些话,又想到过年期间她的父母兄弟姐妹肯定还得旧话重提,她于一阵烦躁之下,才那般不管不顾地进了慈幼院。
她原只想着看一看的,并没有真心想要领一个回去,却是没想到,她随口还了个价,那慈幼院里的人竟就这么一口应了。
而虽说阿愁生得极是单薄,且身世上还有太多不能讲究的地方,可比起另一个来,莫娘子倒是更中意她。因为她发现,这孩子虽然生得算不得好看,可一双不大的眼眸看人时极具神采,且还灵动。于是又一个冲动之下,她便在那纸契约上按了手印。
从慈幼院出来后,莫娘子心里整整打了一天的鼓。她总担忧她看走了眼。直到第二天,领着阿愁出了慈幼院,她于一路上仔细观察着,便发现,这小阿愁虽然“卖相”不算好,可其实人真的聪明,也很有眼色,还挺懂事。
莫娘子一边洗漱着,一边暗暗庆幸着自己的好运。等她洗完了脸,一回头,就只见阿愁手里拿着那盏瓷灯,正站在屏风边上看着她。那头发果然梳成跟那天一样的两个发鬏。
阿愁走过来,踮着脚将灯放在五斗柜上,又主动转过身去,让莫娘子检查她的发式。
莫娘子点了点头,然后看着阿愁一阵犹豫。虽说她嫁过人,可到底不曾生养过。便是兄弟姐妹家里都有孩子,可自小就被送去贵人府邸当差的她,跟家人原就不亲近。且她生性严肃,总嫌着那些孩子淘气,那些孩子也惧怕着她的一张冷脸,所以她一点儿也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。
“你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会自己洗漱吗?”
阿愁那细长的眯眼儿立时弯成两道月牙儿,笑着应道:“会的。”
莫娘子便从五斗柜里翻出一块旧帕子递给她,道:“以后你就用这块巾子吧。”
而虽然阿愁说自己会洗漱,其实莫娘子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的——怕她洗不干净。所以阿愁洗脸时,她便在一旁看着她。等阿愁洗完了脸,她就手递过去一个竹子做的小盒子,那是刷牙用的青盐。阿愁看了,心里不禁一阵感慨,这竟是自她“醒来”后,头一次刷牙……
洗漱毕,阿愁主动端起那洗脸铜盆,对莫娘子道:“是倒到楼下去吗?”
莫娘子犹豫了一下,问道:“你端得动吗?”
阿愁点点头。
莫娘子不禁又犹豫了一下,才道了声:“那你小心些,莫要摔了。”便替她开了门。
阿愁梳头时,楼下巷子里正好有巡夜的更夫经过,所以这会儿大概是五更四点的模样。她于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,这时辰大概就相当于后世的四点左右。可这时候,那楼上楼下所有屋里都已经亮起了灯。
这般一对比,她才知道,原来慈幼院里起得算是晚的了。那老龅牙来踹门时,一般都已经是卯时前后了。换作秋阳熟悉的计时,也就是晨时五点左右。
阿愁下楼时,只见那井台边正有个人在打着水。从一楼东间的倒厦里透出的灯光,叫阿愁看到,那是一个年纪在三旬左右的汉子。
汉子看到她,不禁“咦”了一声,扬声问着她道:“你就是阿莫收的那个徒弟?”
男子的这一声气儿,却是立时引得原本紧闭着的好几间房门都“呀”地一声被人拉开了。
阿愁眨了眨眼,到底不肯做那被人参观的“稀有动物”,便假装腼腆地冲着那汉子抿唇一笑,将铜盆里的水倒进天井边沿那砖砌的排水沟里,扭头“咚咚”地跑上了楼。
她跑进屋时,莫娘子正在案板前切着面条。见她进来,莫娘子便道:“这火头过旺了,你拨一拨火。”
阿愁:“……”
她完全是有听没懂!
见她站在那里发着愣,莫娘子的眉不由又是一皱,道:“你不会生火也就罢了,怎的连拨火都不会?!”